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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勋:对待文化,心胸越宽大越好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日月谈工作室   

2018-11-03 1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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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两岸文化圈的人,必定听说过蒋勋。仿佛一夜之间,他讲美学和文学艺术的书风靡大陆,也成为文艺青年和专业人士口中的话题人物。在台湾岛内,喜欢他的人组了粉丝团,包下几辆游览车,从南到北一路追随。

2014年起,蒋勋在台东县池上乡率先驻村创作并担任艺术村总顾问,热度堪为“池上第一红人”,观看云门舞集在当地的演出后,必须迅疾地起身离场,因为在众人集聚的场合,他会是被求合影签名最多的人。

生于西安,成长于台湾,为人亲切和善,嗓音软糯温暖。写诗作文、画画习字、授课主持,蒋勋有着多重身份。池上书局中他的作品摆满了一列书架,还填满了二楼的储藏空间。网络上他的音视频节目多到追不完。古稀之年,他依旧活力十足,甚至想尝试高空弹跳。有学生帮忙刻了“从心所欲”的印章,“下面不逾矩那三个字我不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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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勋在台北谷公馆“天地有大美”个展现场,为来自大陆的ADCC生活艺术学院学生讲解画作。 张盼摄)

 

█ 现在的城乡差距是我很担心的

记者:听池上的农友说,您的画作提升了他们的日常,也启发了他们的审美自觉。就您观察,艺术家驻村以来,池上在精神文化层面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蒋勋:我不觉得艺术有这么大的感染力,其实我大部分时间是在跟他们学。农民在教育方面没有特别高的层次,跟我以前在大学里的知识分子同事完全不一样。可是我真的跟他们学了很多东西,因为他们有一种双脚踏踏实实在土地里面的实在,还有面对事情的担当和谦卑。而且我觉得自己以前真的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那大概是所有华人知识分子的通病。

而知识分子在农民面前,其实有一种自己不知道的傲慢。怎么样让傲慢消失?回到对于季节的歌颂,土地的歌颂,最后也只是让他们知道,原来我们这么有福气,住在这么好的地方。艺术能够做的大概就是点到为止,让他们知道生活周遭的环境,原来这么美。

 

记者:徐志摩说过“我的眼睛是康桥教我睁的”,池上农友叶云忠也说“是云门帮我们张开眼睛”。对池上人来说,您和林怀民老师的加持,让他们对池上有了诗意和美的再认识。

蒋勋:其实池上人有很踏实的生活。他们能够为四神汤熬一个晚上的大骨,把汤熬到那么浓郁,然后按照不同的时间加入莲子、薏仁、芡实、淮山。他们跟我讲,每一种东西,因为煮烂的时间不一样,所以在加的时候要有次序。那就是一种美。所以美不一定是舞蹈或者画画,美其实是生活,它必须是在生活里可以体现的状态。

台湾乡村的人很羡慕都市的人,可是又害怕都市的人,他们为什么要花那么贵的价钱去听一场柏林爱乐,他搞不懂为什么艺术这么贵?我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城市里的人能跟乡村里的人有更多的对话。现在的城乡差距是我很担心的。

 

记者:林怀民老师之前说过,“经济上的平权自古以来都不可能发生,但文化的平权,台湾的希望非常高。”您觉得在文化平权方面,台湾的情况怎么样?

蒋勋:文化本来就不应该由某个阶级垄断。我们总是在想,要怎么样让农民知道自己的艺术,可这有点强人所难,因为农民也有自己的艺术。我们探索了很长一段时间,可也许没有找到很好的方法。

我常常问台湾官方,你告诉我一年有多少人进台北故宫博物院,进台湾两厅院(戏剧院和音乐厅),我觉得这个数字不全面。我说你可不可以调查2300万台湾人,有多少人一辈子没有进过台北故宫或两厅院。因为他想都不敢想,他的经济条件可能让他觉得,根本就不能买那个票进去。

所以我们尽量努力地做,想办法让所有人都有机会进来。因为都是公民,当然应该享有这个文化。我很高兴见到池上完成了第一步。接下来在台湾很多的领域,我们都希望能够推展,消除文化上的阶级和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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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上谷仓艺术馆中的蒋勋常设展。 张盼摄)

 

█ 两岸文化隔阂真的越来越少

记者:您长期推广美学跟文化艺术,也经常往来两岸,在您看来,两岸的文化氛围是否有所不同,有没有什么比较显著的特点?

蒋勋:其实越来越接近。从1949年以后,因为曾经长达40年几乎没有接触和来往,所以发展出了各自的华人文化,可是近些年来往频繁了,所以越来越接近。

我刚去过上海,因为云门2团正在大陆几个城市演出《十三声》,我去帮他们稍微推一下票,也鼓励一下舞者。在现场你会发现,年轻观众跟郑宗龙在演出后的对谈,一点隔阂都没有。我原来有点担心《十三声》有关台湾庙口文化,大陆人对此可能不了解,还特别去录了音频节目,做了很多介绍,台湾的庙宇、乩童、八家将的身体动作是怎么回事。后来我发现根本没有问题,彼此的隔阂真的越来越少。

 

记者:台湾艺文界人士经常很自豪地说,台湾是保存中华文化最完整的地方,就那么一路传承下来。您怎么看?

蒋勋:我不敢这样说。中华文化是非常大的题目,我们所认为的中华文化,可能只是自己看到的一小部分而已。我去陕北看秧歌,去贵州看傩戏,这次也赞助山东潍坊农村戏剧节发起人牟昌非从潍坊来台湾。中华文化这个题目底下涵盖了非常多不同的类型,我不敢说哪一种是绝对的中华文化。

比如我在台湾,我讲的可能是自己了解的中华文化,可是台湾的卑南人有他的文化,我的文化会不会其实也在伤害他的文化。如果不打开心胸,我是不是也不能包容他的文化。中华文化源远流长,有非常大的包容力。台湾的确保留了一部分,但大陆有些东西又是台湾没有的。每个地方都有限制,将来是不是有更大的中华文化的概念,它可能比国家政治体制还要大。

我经常在说,21世纪有没有可能是大的汉字文化圈的世界?之前两个世纪排在世界第一的是英语文化圈,《哈利·波特》一出来就卖得好极了,因为市场够大。现在世界上不同地方的华人,比如新加坡、马来西亚华人,甚至北美移民第三代都在使用汉字。有没有可能呼吁一个大的汉字文化圈,使所有华人共同有一个向心力?

现在汉字还分繁体和简体,可也没那么大的差别。很多简体字汉唐也在用,并不是今天才出现。所以对待文化,心胸越宽大越好,不要去制造很多的隔阂和排斥,特别不要有任何的对立。

 

█ 儒家对台湾的影响不全是正面的

记者:从这里延伸出一个老问题,有些人会觉得,现在台湾民众素质比较高,是因为受中国传统文化滋养。还有些人认为,这是因为他们受现代西方文明的影响,有了规则意识和社会默契。您觉得呢?

蒋勋:我在成长过程里,当然很感谢因为儒家传统在民间的影响,父慈子孝,朋友和谐在台湾表现得蛮明显。可我不觉得它全是正面的,比如许多对立跟冲突它不太敢面对。还有它缺少个人自觉的秩序,因此会不会也造成台湾现在强调民主的时候,反而乱成一团。

这几年大陆的年轻人充满活力和生命力,相对而言,台湾因为经济不好,年轻人有一点意志低沉,有很多人跑到上海、北京去工作,留下来的觉得没有路可走。这个现象我们也要面对,不要因为你在台湾,就把它掩盖起来,故意说它好,应该让它真实自然地表达出来。

台湾的确受儒家影响很大,而儒家把个人放到家庭里去确定价值,好像如果你不在家庭里,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现在的社会以个人为主体,尊重个人的选择,不再用过去儒家的伦理来定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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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上书局中,蒋勋粉丝正在购书,身后专门放置蒋勋著作的书架已空了不少。 张盼摄)

 

记者:您的作品经常论及生死和众生,有非常多宏大和终极的观照,涉及“大哉问”。那您现在到了70岁,是不是对生命有了更深沉的体悟?

蒋勋:不晓得。生命永远是个两难,你有很高的向往,可是你也知道作为人,人性里所有的纠缠,也都很难摆脱。我祝福每个人在修行这条路上,走得不要那么辛苦。用人性的本质去了解人,就不会有太大的苛责,彼此能像朋友一样平等对话。

我长时间在教育系统中,跟学生建立了很好的彼此了解的关系。在做我的学生之前,他首先是独立的个人,这里面可能犯的所有的过错,所有的困难,所有的折磨,就是人性的一部分。我希望这能变成我在这个年龄跟人相处的方法。尽量把自己的偏见拿掉,让每一次跟别人相处,也都看到自己可能有的某些边界。

池上教我很多东西,因为池上人非常包容。他们的族群很复杂,有卑南人,后来又有外面移进来的客家人、闽南人。到上世纪70年代,跟着国民党来的那些兵解甲归田,又有很多中国各省的老兵在池上。他们就有族群上从不了解、摩擦到最后彼此包容的可能性。池上一直给我很大的感动,最后他们接受越南新娘阮燕梅,由她先后担任池上小学和初中的家长会会长,是因为他们的族群本来就很多元。

一个合理的社会应该是这样,中国这么大,当然有各省、各民族不同的文化,慢慢让大家彼此放下偏见,会是比较好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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