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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舟人:无用之用任逍遥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   

2017-11-24 2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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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一个有着淡金色卷发的荷兰小男孩诞生在瑞典。同是神学博士的父母赋予他一个名字:克里斯托弗,本意是背着耶稣过河的人。

2017年,当年的小男孩已是耄耋之人,淡金色卷发被时间淘洗成月光般的银色。这一年深秋,应北京大学哲学所之邀,他来到燕园讲授《道藏》,为期一整月。中外听众中有年轻学子也有巍巍老者,不大的教室被挤得水泄不通又分外宁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他说话轻柔,不疾不徐,像是生怕把谁惊动。

此时的他名为施舟人,汉学家,当代国际学术界研究道家文化的坐标性学者。和“克里斯托弗”这个名字相似,“施舟人”也有渡人之意,不过这个中文名字里蕴含着两位周朝人:老子和庄子。

图片1 施舟人先生

从小成长在荷兰乡村的克里斯托弗如何会成为施舟人,如何会一生研究中国道家文化?

克里斯托弗自幼家贫,但家中有一个精致的玻璃柜,柜里摆放着一件中国瓷器,正是那件小小的瓷器,寄放着克里斯托弗对遥远古国最早的想象。那之后,是和中国青铜器、中国古代书画相遇,少年迷恋中国古代艺术之美,但是不知如何理解。当听说巴黎卢浮宫有一个免费的艺术学校,少年克里斯托弗就投奔至此学习中国美术史,同时在巴黎大学学习中文。不过,他很快发现几乎所有人对中国古代美术的理解都没能跳脱欧洲审美传统,而他想要从哲学思想,古老艺术的思想土壤出发。

也许是这种愿望足够强烈,生活牵着青年克里斯托弗的手,领着他来到巴黎大学汉学家康德谟门下。从此,学徒克里斯托弗的生活开始渐变为学者施舟人的人生。

“我们一起念当时很少在课堂上用的书,像《老子道德经》及王弼、河上公和想尔注,《淮南子》《洞玄灵宝无量度人经》等 。” 在汉学成为现代意义的学科之前,欧洲关于中国文化的研究较为零散,代表性的如1691年出版《孔子的道德思想》,17世纪科学家莱布尼茨深受儒家和道家思想影响,19世纪理雅各在香港翻译五经, 20 世纪初顾赛芬在上海翻译五经、卫礼贤在青岛翻译易经,以及荣格对五经的译介……

直到20世纪初,法国的汉学研究才开始在比较科学领域建立起来,开风气之先的是学者沙畹。康德谟是沙畹学生的学生,从这一序列来说,施舟人是第四代,如今活跃在国际汉学学术前沿的第五代、第六代则是他的学生。学者方玲就是施舟人众多学生中的一位。在她的记忆中,每周五下午两点到四点,施舟人都会出现在巴黎的索邦大学,一讲就是30多年。

“你今天访问我,我很高兴,这是一种承认,这种时候不多,做学问的人不是名人。”这是施舟人发自内心的谦卑。他是荷兰皇家科学院院士、法国高等研究院特级教授,还是第一批拿到中国永久居留权的外国人,这都是外界对他求学问道的肯定与尊敬,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早已是学术界的“名人”。

图片2  2008年施舟人成为北京奥运会火炬手

2008年施舟人成为北京奥运会火炬手

更为根基性的,是施舟人看待世界的坐标没有局限于一时一地,说的更直接一些,他追求的意义超越一生一世。施舟人时常为文史学科“鼓与呼”,流露出对人们轻慢人文研究的叹息。《庄子·逍遥游》中,庄子回应惠子:“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世人对人文学科不以为然,不是人文研究本身没有价值,是世间功利价值的度量衡本身局限。

回顾施舟人大半生,他做的多是“瓠樗”之事,“无用”之事。上世纪70年代,为做《道藏通考》项目,施舟人成立欧洲汉学学会,申请到欧洲科学基金会资助,在英国剑桥大学、荷兰莱顿大学、德国法国等多所研究机构组织人马,6年后基金告罄,1500多种道家文化经典整理完了一半。施舟人决定自己做剩余的另一半,在学生傅飞岚教授帮助下,两人终在新世纪完成,芝加哥大学出版,网络版免费开放。至此,中国传统道家文化典籍首次得到全面梳理并全面开放。

《道藏通考》用了施舟人近30年的时间,人已初老。“有了它,我就可以做进一步研究了,做到100岁退休。”施舟人坦然:“做了快30年,这个时间完全不算多。文科研究是手工,要慢慢做,急不得也催不得。”

在做《道藏通考》的几十年中,施舟人邀请钱锺书、夏鼐访问法国,任继愈邀请他到中国社科院,中法双方共同展开对道家文化的研究。因缘际会,受学者戴密微帮助,施舟人前往台湾中央研究院做访学,很快对台南民俗产生兴趣。7年时间,施舟人在台南成为了一名正一派道士,“我认为学一种新文化无法从外部做调查。” 这7年时间,同时让他说得一口流利的闽南话,地道得可以和当地人讨价还价。

图片3  2009施舟人和饶宗颐先生

2009施舟人和饶宗颐先生

上世纪70年代,施舟人邀请饶宗颐去法国讲学。1978年,两人在巴黎大学高等学院决定了中国应该有一个“五经”翻译项目:“五经”,中国传统文化根基,不仅应该被翻译成英文、法文、德文、西班牙文,还要翻译成阿拉伯文、马来文、印地语……多年奔走,2008年翻译项目启动,孔子学院总部支持,施舟人主持。饶宗颐、袁行霈、汤一介、李学勤、许嘉璐、杜维明、包弼德、裴宜理……集合了当代国内外大学者。“汉学要回到中国本土。就像耶路撒冷有一个国际圣经研究机构,‘五经’翻译也需要一个常设研究院,而且要无限期地做下去。希望能在我100岁的时候看到翻译完成。”

相较于对“五经”翻译念兹在兹,施舟人对“西观”藏书楼就散淡许多,“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做到什么程度”。从某种意义上说,“西观”是中国第一家专门收集西方正典的藏书楼。施舟人所以将自己这个藏书楼取名“西观”,是因为中国第一个图书馆名为“东观”。藏书楼位于福州大学校内,如今有藏书近3万册,有私人购买也有海外赠送。自2002年建起至今,施舟人和妻子袁冰凌博士是采购员、搬运工兼装修工,从小在具有实验性质的儿童公社上学,施舟人在木匠、电工等方面得心应手。“有很多人问我,你这的书是拉丁文、希腊文,谁看呢?书在,终究会有人来学,这是我的信仰。”

在“西观”楼外,有一棵需要四五人合抱的大榕树。这一情景有如《庄子》中的樗,“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寓言般投射出施舟人数十年来寻源问道的大自在。

采访最后,我问了一个我个人最想知道的问题:“您母亲对您的影响是什么?”对很多人来说,母亲不仅是自己的来处,而且是个人精神的根脉所系。两个多小时的采访中,施舟人第一次沉默,沉默很久。

“这个说不完。”

(微笑,叹息,继续沉默)

“很难回答。一个母亲就是一个母亲。我是她的命,她是我的命。我也不会表扬她,不会说她了不起。她的遗产、身影,我一辈子带在身上。”

图片4  母亲约翰娜

母亲约翰娜

图片5  父亲克拉斯

父亲克拉斯

图片6  2003年 施舟人、袁冰凌夫妇和汤一介、乐黛云夫妇在敦煌

2003年 施舟人、袁冰凌夫妇和汤一介、乐黛云夫妇在敦煌

在应乐黛云之约所写的《童年》一书中,施舟人这样描述母亲:“母亲充满了活力,目光深邃有神,卷发乌黑,皮肤白皙,身材健壮却不臃肿。她喜欢户外活动,常在菜园里干活。”母亲约翰娜在年轻时代就挣脱传统束缚,到矿区做社工,也在教堂做儿童主日活动,在家中从事儿童文学创作和翻译。她很少表扬她的小儿子,但经常把他抱在怀里对他说“我很爱你”;小克里斯托弗是她快乐的源泉,但为了克里斯托弗能够在艰难时世里坚强成长,她在孩子7岁时就把他送出家门,从此结束儿子和父母共同生活的日子。

也是这位母亲,和她的丈夫克拉斯牧师一起,在二战期间营救了数十位犹太人。村民为了七块钱,出卖了这对夫妻。小克里斯托弗目睹已在家中藏匿数月的犹太人,深夜被盖世太保从各个隐匿的角落找到,有的人被当夜处决。他的父母因此饱尝牢狱之灾,身心皆创,很早病逝。

2015年,在施舟人父亲当年工作的小教堂里,荷兰、以色列两国政府官员为他的父母举办了一次庄严的纪念集会,授予这对夫妻以以色列最高荣誉奖“义人奖”。在已是学者施舟人的克里斯托弗奔走下,耶路撒冷专门机构Yad Vashem(以色列大屠杀纪念馆)对他父母当年的义举做了官方调查,终还克拉斯夫妇以应有的尊敬与感谢。

半个多世纪以前,施舟人母亲在写给朋友的信中说道:

“如果我不能把我对新世界的信仰灌输给我儿子,那我就虚度此生了。”

如今,她的儿子,那个每天负责给家人从农场取牛奶,暮色中小心翼翼端着牛奶走在乡间田埂上的瘦弱小男孩,用自己的大半生赓续人类古老文明,渡人逾越中西文化之河,并向世人传递着他对新世界之信仰——

那位值得尊敬的荷兰母亲远远没有虚度此生,不是吗?

图片7童年时代的施舟人

童年时代的施舟人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传工作室 徐馨)


责编:杨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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