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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宫晓东: 不是演,是活在“平凡的世界”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   

2018-01-27 2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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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剧千万不能老调重弹。别让观众咂嘛起来,好酒瓶装的还是旧酒。”导演宫晓东用他的理念给予了话剧《平凡的世界》不一样的舞台面貌——在将近四个小时的时间里,一盘360度旋转的石磨布景缓缓转动,铺陈开属于一个时代的生活画卷。每转一周,一天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一辈子过去了,到最后,这一代人都过去了,但生活还在按照它发展的方向行进运转……

今年年初,国家大剧院的开年大戏——根据路遥茅盾文学奖巨著改编而成的同名话剧《平凡的世界》上演。演出前一个多月,三千多张票便一售而空。事实上,这不是陕西人艺第一次改编具有鲜明陕西地域风格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2016年由胡宗琪和孟冰改编陈忠实先生的话剧版《白鹿原》上演时,所到之处同样反响热烈。市场的热情回馈给出答案:一方面,文学经典自身仍葆有经久不衰的魅力,另一方面,“跨界”的生命力正为舞台艺术赋予源源不断的素材与生机。在文学经典的基础之上,戏剧似更有抵达高峰的可能,但如何进行更有效转化、更具时代性的表达,是所有戏剧工作者面临的重要课题。

长达三卷的百万言巨著《平凡的世界》呈现着广阔的生活场景和鲜活丰富的人物形象。如何在有限的舞台空间和演出时间内,既能以高度戏剧化的方式保留作品故事情节的基本框架和脉络,又能继续保持原作充沛的情感张力?如何在话剧舞台上呈现这部对于中国新时期文学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作品?作为改编者,如何在取舍之间把握分寸,让《平凡的世界》得以被不平庸的改编,焕发新时代的光彩?近日,我专访话剧《平凡的世界》导演宫晓东,希望在探讨中找到一些答案。

把文学的“魂”吸附在话剧中

人物STORY:“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世界,即使最平凡的人也要为他生活的那个世界而奋斗。”在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满怀理想和激情地告别家乡,渴望成就伟大的一生,但最终归宿平凡。您如何理解“平凡”?又如何理解这种平凡被推崇和讴歌?

宫晓东:孙少平离开双水村的目的是改变自己的命运,至少成为一个“城里人”。他下矿井工作,他爱的田晓霞牺牲了,他曾经喜欢的郝红梅成他人妇,他视为家人的师父王世才将鲜血抛洒在黑色的煤里。最终,他留在了惠英嫂子和明明身边,回到曾经带给他温暖的“黑户区”。路遥先生为什么给我们塑造了这样一个孙少平——人生的挣扎、人的宿命、命运的捉弄,又岂是简单的平凡二字可以概括呢?

如果仅说平凡孕育着不平凡,那《平凡的世界》的意义就被肤浅化了。路遥深刻地爱着他笔下的人物,这些人物让人感动是因为他们本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最终又“服从”了自己的命运。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并没有失去曾想改变命运的冲动和努力,回到了曾想离开的地方。他们没有觉得一生虚度,反而觉得更充实,对脚下的土地依旧心怀热爱。

这些普普通通的人始终没有低下勇对生活的头颅。对今人来说,更需要这样的人生坐标。我们看了太多高楼大厦上向世人挥手致意的成功图像,有几人还能俯首在这片养育我们的土地上踏实地咀嚼生活所赋予的一切?高高在上固然可贵可敬,但如路遥和他笔下的人物那样,像牛一样耕种,像土地一样奉献可能更加伟大。

人物STORY:将百万字文学巨著进行艺术浓缩搬上舞台,改编的最大难度是什么?在改编过程中,您把握的核心是什么?

宫晓东:困难体现在如何删繁就简、萃取提炼,同时使舞台呈现具有独特的话剧语汇,打破观众在文学经典中形成的审美定式。把文学经典改编成话剧,需要给予受众超出文学经典更深一层、更具新鲜视角的审美体验。于话剧创作者而言,抓住文学中具有强烈行动性的描写至关重要。最关键的是要抓住作品的“魂”,抓住作品穿越时代能和受众产生共鸣的精神内核,把文学经典的“魂”吸附和对接在话剧作品上、人物塑造中。

《平凡的世界》是一部具有恢弘气势和史诗品格的长篇小说,在改编成话剧的过程中尤其考验“取”“舍”之功。人们对真善美的追求不会因时代变迁而改变,为此舞台剧集中描写了孙少安和田润叶、孙少安和贺秀莲、孙少平和田晓霞、田润生和郝红梅这四对人物的人生经历和情感波折。我坚信,没有这四对人物关系便失去《平凡的世界》之精华,为了突出主要人物,比较疏离的枝节和小说人物都尽量省略。在舞台表现方面,我们使用了巨大的转台和碾盘。转台不仅行使舞台功能,而且承载着我们对作品的独特理解——通过持续不断地转动寓意命运的轨迹,在理想与平凡世界之间奋斗着、奔赴着、煎熬着,坚持不懈地寻找、永恒运转。

人物STORY:如何让年轻演员真正进入角色和体会人物,实际的排演难度来自于哪里?据说在话剧演出前,为了更加真实反映风土人情,剧组先后赴西安、清涧、延川采风。

宫晓东:最难的是让年轻的演员回到从前,回到我们曾经经历过的一种朴实无华的生活形态,回到那种语境下。不仅要让演员品读文学、体验生活,还要大量灌输,让他们理解那个时代的精神面貌、生活氛围、人物关系。我们要带给观众活生生的生活,不是教条刻板和概念化的“生活”;我们不是演,是活在“平凡的世界”。

(宫晓东导演采风中给演员讲戏)

比如,如今年轻人结婚“秀恩爱”,宾馆大厦、礼炮轰鸣、豪车成排、多媒体制作,但在孙少安结婚这场戏里,孙少安仅仅在双水村举办了“农民式”的土婚礼,演员便不知该如何参加这样一场婚礼。他们无法理解当时的双水村人为了一场婚礼花费二百块钱是怎样一种心情:孙玉厚一家也凑不出来这二百块钱,孙家老汉为了儿子的婚礼四处筹措……我要帮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这是你的什么亲人,你和这么多来参加你婚礼的人是什么关系。即便是吃面条——该怎样吸溜,要让观众看出来你吃的是什么,主人家为了这一顿要磨多少麦子,要箩多少面、费多大周折,孙玉厚一家四处借粮借钱借窑……这一切都需要演员体会和进入人物。

回去,是戏剧艺术创作的常态,我们对过往时代的人和事所投入的关注应比未来大得多。过去,是戏剧的财富。努力回到过去才有资格跳出来面对今天。

有距离才能产生欣赏和惊喜

人物STORY:《平凡的世界》也曾被创作成电视剧亮相荧屏。在您看来,用话剧呈现这部文学经典的独特魅力和优势是什么?

宫晓东:不同时代、不同创作集体、不同艺术表现形式去诠释文学经典,都应有独特的创新印记。我们要把文学经典升发为话剧独到的叙述、独特的语汇、独有的气场。

比如我们试图建立一个三层的叙述体系,第一是铜雕及作者路遥的叙述;第二是像泥塑一样的偶人形象,无言但有“话”;第三是话剧中的人物。这三种体系互为补充和观照,实质开发出既属于小说又不照搬小说的全新描写。这种叙事体系是现实主义为主,融汇借鉴表现主义的某些手法。尤其是作者路遥的叙述角度,当剧中人向前进行自己的动作时,路遥描述和观照着他,这是话剧中特有的叙事逻辑。

(由毛卫宁执导,王雷、佟丽娅 、李小萌等主演的电视连续剧《平凡的世界》)

人物STORY:话剧甫一开场,剧中人便戴上利用3D技术打印的人偶头塑造出雕塑质感。随着舞台上碾盘的转动,又呈现出黑白世界和彩色世界的变换。为何选择这些具有仪式感的舞台表现形式?

宫晓东:艺术创作中的人物不是僵死刻板、不可替代的,一定可以被创作者不断地丰富解释,不断地变换角度来适应人们的期待。

我不希望观众忘记——因为有黑白世界里丰富的人物群像,才有了今天在短暂狭小的舞台上所展现的彩色现实的世界。那些仍佩戴人偶头的人物留在小说里,而那些摘下人偶头的人物已走出小说,在舞台上获得一次重生。

这种抽象的夸张与变形和写实的自然生活之间就会形成差距,有距离才有欣赏和惊喜。没有带给观众新奇,一切与他们的想象一模一样,舞台上看到的只是文学的重复再现,那剧场的吸引力又在哪里?我希望观众看话剧时,能稍微有一些超脱他们对于《平凡的世界》的审美定式,形成距离感和陌生感。也许,这里面隐藏着一点思索和思索的快感。

人物STORY:我注意到话剧的音乐选取范围十分丰富,既有陕北民歌,也有像《辛德勒名单》《我的太阳》、俄文歌曲等。如何筛选这些歌曲?为何不选择量身定制进行原创?

宫晓东:《平凡的世界》写的是改革开放的第一个十年。这十年间,涌现的歌曲早已成为时代的标志,《春天的故事》《在希望的田野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改革的春风一下吹进来那么多声音,邓丽君、帕瓦罗蒂、小泽征尔、卡拉扬……再回头看看我们的陕北,黄土高原千百年来有多少信天游飘荡至今——《兰花花》《三十里铺》《黄河九十九道湾》……

于是,在话剧《平凡的世界》里,所谓“原创”就是把时代标志、陕北民歌、世界名曲熔于一炉。从《兰花花》到《伏尔加船夫》,从《日瓦戈医生》到《辛德勒的名单》,从《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到《我的太阳》……全剧开始,当《茫茫大草原》的俄文演唱开始,就唤醒了大雪中沉寂的全铜雕像,以及平凡世界里众多人偶泥塑。因为在路遥离去的日子里,他们会聚集在一起,在作者最喜欢的歌声中回忆各自的生命历程,再现难以忘怀的如烟往事,将他们曾经的精神追求、时代特征奉献给今天的观众。对我来说,这种熔炉般的汇聚,既是时代的驱使,也是地域的召唤。

前进的灯塔就在我们经历的航道上

人物STORY:除了您刚才所说的给予观众新奇感和思索的快感,您最希望观众在话剧欣赏中感知和获得什么?

宫晓东:没有时代就没有命运,没有时代也就没有《平凡的世界》,没有经历改革开放的时代变迁就不会有舞台上芸芸众生的生存状态。代表时代的大事件能够记录下来的就是短短几句话,“改革开放”“十一届三中全会”“深圳特区”……这叫“永垂史册”,但芸芸众生的生命可能被淹没在几句话里。当我们创作者的同情和怜悯挺立在“淹没的人生”面前,就将是伟岸高峰。

我想让观众能为这些人物在大时代下的曲折命运感动唏嘘,或露出笑容或不屑一顾,或流下同情的眼泪或怀着痛楚把他们撕裂……总之,当他们走出剧场,也许会问问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许会思考自己得到的是什么,想要的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们会想一想生命该如何延续,如何面对未来。

人物STORY:2018年是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在这样的阶段藉由《平凡的世界》来回顾改革开放的第一个10年,有其特殊的意义。而您也曾说,“文艺工作者一辈子要研究的话题,永远不变的是对人的尊重。”在创作中,您如何体现和处理时代与个人的关系?

宫晓东:我们只有一个宝库——回到从前。从过去的记忆和经历中,从时代发展留下痕迹的历史中,我们才能找到创作根源,读懂这些不被人们记住的小人物和他们身上的尊严。

倘若在宏大叙事中听不到具体生命的叹息,宏大叙事就是空的。我们的使命是要像路遥一样,记录改革开放中那些活生生的人,让大家听到他们的叹息,看到他们的希望,也能够深入他们的梦想,记住那些在时代的洪流中留下的生命。我们都在说中国梦,试问,哪里还有比他们更加生动化、具体化的中国梦?如果要说尊严,这就是尊严。

真正给予我们精神财富和指引我们前进的,是我们走过的历程,是我们的党、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经历过的一切。回顾改革开放的第一个十年,对未来有非常重要的意义。灯塔不在前方,而在我们经历过的航道上。它始终在那里,照耀着我们前进的方向。

人物STORY:在您看来,什么样的经典著作适合被改编成戏剧?未来,您还有什么想搬上舞台的文学作品?

宫晓东:纵观千百年的戏剧史,从古希腊到现在,有多少故事在当时认为是根本不可能被搬上舞台的,可是后来改编成了戏剧经典,从这个角度说,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但从改编的实际操作和适宜程度来讲,事件较集中、人物有个性和人物关系较复杂的文学作品相对更适合以话剧形式呈现。观众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内看人物关系嬗变,看人物行为转化,看起承转合的完整故事。比如,同样作为文学经典,与《麦田的守望者》相比,我认为《战争与和平》更适合舞台,因为后者的故事性和人物行动性更强。

想改编的作品有很多,比如柳青的《创业史》、徐怀中的《西线轶事》、刘兆林的《啊,索伦河谷的枪声》,这些作品表达的内容和主题紧紧抓住我,让我觉得有责任和义务把它们搬上舞台。文学经典应该在不同时期不断被人改编后搬上舞台,给不同时期的观众看,增强我们的民族自信心。这应成为话剧的一个创作领域,忽视它,就是忽视我们自己的文化传统。

我也希望更多戏剧工作者不是旱地拔葱、平地抠饼,更不能因急功近利把话剧题材和主题窄化,还是要多关注已有的文学积淀,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飞得更高。从现有文学经典作品出发,向创作戏剧经典的目标前进,形成一种大气候,这对中国话剧的发展大有裨益。(人民日报中央厨房·人物工作室 王瑨)

责编:封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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