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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视听】叶小纲:没人想到我会这么谱写鲁迅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   

2018-02-08 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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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叶小纲在中央音乐学院接受“环视听”记者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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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同龄人比,叶小纲能比他们多活小半辈子。他习惯晚睡早起,夜里总是忙到3点以后才肯睡,数十年如一日。

与同龄人比,叶小纲反而比大多数人看起来年轻20岁。助理笑说“音乐、读书、写作就是他的养生秘方。”

艺术上,他的音乐足以让他拥有信者之姿。从1978年就读于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出国、回国,再到如今担任中音副院长,30多年来,上百部作品,叶小纲的创作涉猎广泛,影响深远。交响乐《喜马拉雅之光》有雪山之巅的恢弘大气;为电影而写的《玉观音》藏着人间的深情与悲苦;为北京奥运会而写的《星光》带着天边的缥缈灵动……

“环视听”记者面前的叶小纲又有谦者之态,他说:“音乐家能不能流芳百世,不是现在说了算,是历史说了算,这一点我看得很清楚,努力才是自己永葆青春的机会。” 

鲁迅不熬鸡汤,出口皆骇然苦药

叶小纲最新的作品是大型交响乐《鲁迅》。把鲁迅这么一位思想深刻、著作磅礴的文学家画成画、雕成像、写成文章,也许都还有法可循,转换成音符,还真让人有点难以想象。叶小纲写得却很顺利:“一点都没纠结,很快就完成了。”

动笔只是须臾之间,心中早已思虑多年。未迈进大学校门,还是一名工厂学徒时,叶小纲就与鲁迅结下了缘分。他用学徒第一年的全部工资,买了一套《鲁迅全集》。“都是小册子,一薄本一薄本的,我记得有《彷徨》等,没有《两地书》。印得很不错,看起来方便,出门带一册就可以,后来那些精装本反而不太好带。”

后来上了大学,叶小纲和同学一起去了鲁迅故居。“我记得同行的有张小夫、艾立群(两人现在均为知名作曲家)等。张小夫还帮我在故居门口拍了一张照片。”2015年为了写关于鲁迅的交响乐,故地重游,在同一个地方,叶小纲又留下一张照片,和那个曾经心高气傲的青年相遇。“年轻时有雄心壮志,觉得鲁迅的著作很伟大,他的每一个作品都可以写成音乐作品。但年轻时没太多的积淀,手段不够,老虎吃天无处下嘴。到了今天,我已经写过几十部交响乐作品了。”叶小纲于是决定一试。

他用行走的方式,去鲁迅曾经待过的地方,穿过时光,触摸鲁迅的一生。江南的水乡、北京的胡同、上海的街头巷尾,“左翼作家联盟、上海的内山书店、鲁迅的外婆家皇甫庄、越王台、大禹陵等,该去的都去了。身临其境之后,那些年轻时看过的书,读过的文章,都回想起来了。”

在绍兴,叶小纲眼前萦绕的,一直是祥林嫂、孔乙己、闰土、赵太爷、刘和珍等鲁迅笔下的人物。夜宿咸亨酒店,他甚至感受到鲁迅的存在。他想象鲁迅目澄如精,冷脸望着他:“呔!所为何来?”

叶小纲问:“有病不求药,无聊才读书。音乐得失不由天,先生高见?”

鲁迅斥道:“天空冻云弥漫,地火岩下奔突。寻什么乱七八糟鸟导师?哈哈,哈哈哈哈!”

片言只语横绝,不熬鸡汤,出口皆骇然苦药。这就是叶小纲眼中的鲁迅。

交响乐《鲁迅》分9个章节,以《社戏》为序,《闰土》《阿Q》《祥林嫂》3个经典人物依次登场,《野草》《铸剑》《朝花夕拾》3种不同风格的经典篇章依次呈现,然后是描写爱情的《两地书》,最后升华为《魂》。“这里面有民间音调的积累。比方说社戏,比方说祥林嫂、阿Q。祥林嫂是一个悲苦的劳动大姐,阿Q是一个农民。写的时候对杭嘉湖平原的民间音乐还是要很熟悉。”之前叶小纲写过交响乐《临安七部》,是为白居易、苏轼等人而作,如今写鲁迅,写杭州、会稽山,这都在他的积累中。所以叶小纲说:“旋律都从我心中发出。”

9个章节里,最让叶小纲满意的当属《两地书》。“我年轻时没读过,不熟,这次细读,把鲁迅的温情,尤其是爱情第一次以音乐这种方式展现。写完之后自己听了都很激动。”

除了首尾两章,其他各章都在作曲的同时配有词,有的是歌词,有的是朗诵。词都是叶小纲从鲁迅全集中摘出来的原文,只做删减,不加一个字。“我请一个文学造诣很深的朋友帮我先选,比方说祥林嫂,他摘成七八页的纸,我一句一句弄,到最后故事还得连起来。哪些词适合张嘴唱,哪些词有画面感,说白了还是熟悉。朋友们都很好奇,但谁也没想到是这种方式,连鲁迅长孙周令飞都没想到我会这么写鲁迅。”

2017年9月25日,《鲁迅》在国家大剧院首演,现场的反响非常好。最初叶小纲不敢称这部作品为交响乐,对外宣传都是“交响诗”,第一轮演出之后,看到观众和身边朋友的反应,叶小纲才觉得分量足够了,把它编入自己的第五交响乐。

“我现在比较黑色,比较冷峻”

《鲁迅》就如一面镜子,让叶小纲照见曾经的自己。如今是持重谨慎,过去则是心高气傲、激情飞扬。

叶小纲出生于一个艺术世家。父亲叶纯之经历传奇,上世纪40年代曾赴香港,在邵氏、凤凰等多家电影公司任作曲,同时还是香港南国酒店的总管,当年接触的都是潘汉年、华克之等人。

1954年,在上级指令下,叶纯之携家返沪。那时他已为《翠翠》《嫦娥》等上百部电影配乐,在香港是名流,回来没多久就卷入政治风波。随后20年,他历尽坎坷,被审查、下放、抄家,在劳动中被锄头砸瞎过一只眼,不堪忍受批斗自杀过。直到1979年,叶纯之才重新开始搞创作。

4岁起,叶小纲就随父亲学纲琴。但他也受政治牵连,中学毕业后下放至农场劳动,后又进工厂当了6年钳工。1977年,叶小纲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师从杜鸣心教授。

那届作曲系精英云集,堪称“黄埔一期”。同班同学中,瞿小松、陈其钢、郭文景、谭盾、刘索拉……每一个在后来都有故事、有成就。走入校门时叶小纲23岁,风华正茂。他长相不输给明星,弹一手让人沉醉的钢琴,是校园里公认的才子。

刘索拉曾回忆:“二年级时我们班举行了一次特别轰动的叛逆性的音乐会,叶小纲弹钢琴踩踏板时就跟摇滚乐一样,当时我觉得特震撼。我们对好学生的定义是‘才华横溢’,我们班郭文景、瞿小松和叶小纲,都是这样的好学生。”

那时有才华的学生,似乎都头角峥嵘。叶小纲写过《白色的花》,描绘“文革”时全民疯狂的状态,演奏会上把人听得不知所措。他也写过描绘青春懵懂中带有某种暗示的《玫瑰》,但浪漫主义在当时被认为是羞耻的,这样的作品叶小纲终是没敢推出。

1983年,叶小纲完成了《第一小提琴协奏曲》。这部毕业作灵感来自于他对唐代敦煌古乐谱的研究。他远赴甘肃敦煌、宁夏麦积山,去看那些远古的石窟,在看到麦积山第127号窟里的一尊佛像时,突然有了灵感。通过菩萨神秘的微笑,叶小纲仿佛也洞察了世间一切。

随后几年,他以《西江月》《八匹马》等被称为“先锋”的作品搅动乐坛,被业内大咖斥为“不会用传统手法作曲”。那时的叶小纲,在国际上频频露面,但在国内处境艰蹇。于是,他赌气般地写了一部传统的《地平线》给大家瞧瞧,没想到成了经典。《地平线》成为他的第二交响曲。

从叛逆转向浪漫,叶小纲说现在自己已到了“后浪漫时期”,“我现在比较黑色,比较冷峻,不是面向大海,春暖花开,而是面朝大海,一片漆黑。” 

不完全与环境格格不入,也不格格太入

叶小纲作曲,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快是说创作,慢是说雕琢。一部《地平线》,1985年首演,到现在还在修改。“就像修房子似的,这里敲下来拿掉一快,那里加一点抹一点,音乐也是一样的。我属于这种反复打磨的人,要和作品一起成长。”

叶小纲的人生,几乎都在作品里。“我现在回顾人生,就听自己的音乐。”

这30年,叶小纲的人生可分为三段。前10年出国留学,在异国他乡闯荡,频繁演出于欧美,签约德国朔特音乐出版社,成为这家名社250年来首位签约的中国作曲家。事业刚打好底子,他就选择了回国。当时返乡的海外游子并不多,叶小纲总结自己回来的原因在于多往前看了10年:在美国定居的中国音乐家们也就是“少数民族”,大部分平平庸庸,至于轰轰烈烈,想都不要想。

回国后,他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举办个人音乐会,做各种艺术活动,在各地采风,在内心缝缝补补,用《深圳故事》《西藏之光》《锦绣天府》《长城交响乐》等一部部作品,织成一片锦绣天地。

最近10年,叶小纲杀了个回马枪,将这些独特的“中国故事”带出国门。在这些带着一方水土、一方音调的音乐中,浓浓的中国元素无处不在。

这么多年,除了交响曲,叶小纲也尝试过不同的艺术表达方式。“比如,舞台上的音乐和影视音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载体,影视音乐能快捷、直接地进行感情煽动,也是很高级的艺术。另外,我也喜欢看书、写文章,这些都能为我的艺术终极目标服务。我还写过昆曲。” 一位音乐界领导的话,他一直印象深刻:“每次音乐节开幕式我们都害怕中场休息,因为一休息观众走掉一大半。”他的种种跨界,无非是为了汲取养分,想方设法把听众留在座位上。

对叶小纲来说,优秀的音乐就像是毕加索的画,在哪里都是价值万金的。“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上比过去影响大得多,这给了我们很多机会。你可以表现这个,也可以表现那个,和在哪里没有多大关系,和你身处哪种文化之下也没有多大关系。每个中国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正琢磨着把《鲁迅》介绍到国外。“我想鲁迅在中国是独一无二的。你很难横向比较,在欧美或者其他文化中找到一位相似的人。你说他是中国的托尔斯泰?不是,可能有点像海明威,比较冷峻,但也不是。他的名言是‘我谁也不宽恕’。他所处的社会环境和美国、欧洲、俄罗斯等完全不同。我觉得应该向世界推广这样一位中国作家。”另一方面,这也是叶小纲对他自己艺术的一种考量,“看自己的艺术到国外还行不行”。

这些年,人人都跟着时代巨变。他的老同学中,瞿小松似乎成了世外高人,不问红尘;刘索拉依然以独立、自由的姿态,在体制外野蛮生长;叶小纲和郭文景等则选择进入高校,适当地表达,尽力地创作。“我走遍中国,想写的题材非常多。我会在恰当的时候写恰当的题材,选择恰当的艺术表现方式。完全与环境格格不入,或者与环境格格太入,这些对我来说都不会发生。我只想在这个环境下恰如其分地表现自己。”对此,刘索拉曾有所评论:“穿得人模狗样儿去开会,那不是叶小纲。你得听他的音乐,音乐里才是真实的他。”(人民日报中央厨房·环视听工作室 王晶晶)

责编:唐晓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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